韩寒被骂的背后

    最近韩寒又成了大家的眼中钉，成了众矢之的的典型。在他与陈丹青的节目中，他提到，茅盾巴金的文笔都很差，尤其现在中学课本里所选冰心的作品没法读。

    对于韩寒炮轰“文学大师”的举动顿时引起全国人的关注，于是乎大多数中国人坐不安稳了，他们忍不住聒噪地大叫起来了，你韩寒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高中生竟然敢藐视国学大师？而他们中间的绝大多数人，恐怕根本没有看完那次节目，也没有弄明白韩寒是什么意思，只要有一个人叫起来，后面的人便跟着附合起来。真可谓是一犬吠影,十犬吠声。

    殆无疑问，韩寒是八十后作家里一个个性的象征。何为个性？顾名思义就是和老一辈的文学不一样，他说他的观点，说他的实话，对于传承下来的东西，哪怕被奉为权威的力量，他也敢提出批判和质疑。事实上，在文学的领域里，我贯来相信，少年终是会超过老一辈的，否则我们的时代岂不是要止步不前？说不定等到韩寒上了年纪眉毛胡子一大把的时候，大家又会把文学大师的称号灌到他的头上，而下一代的类似韩寒的文学青年如果某天对其提出了什么不满的意见，是不是也会被质疑成“欣赏不了高雅作品”呢？这个世界的进化规则不正是新生事物的层出不穷和腐朽事物的行将就木吗？从生理学角度来讲，人的一生本就是从出生到衰亡的过程，也就是一个由兴到亡的历史演变。那么很显然，年轻的时候是兴，而渐渐老去之后便只有走向亡。所以年轻气盛的青年方是真正具有智慧和真知灼见的，而几经社会洪流的反复冲刷，人变得世故，而年龄也渐长了起来，很多作家最后都变得才思衰退，再写不出好的文章。虽说如今市场上到处都充斥着许多名家的著作，而事实上，除了年轻时候写的几本书，后来的很多都是打着原先的名声拿去出版社出版，读者的峰拥而至也多半是冲着那名声去的，而不是作品本身。比如王安忆后来所写的作品就远远赶不上早年的才华横溢，反而显得思维滞钝。

    王勃写下“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脍炙名篇的时候不就是个少年吗？王勃英年早逝，享年也不过27岁而已，比起那些老者可能人生才刚刚开始，但其留给后人的名作，你能找出一丝一毫稚嫩的影子吗？梁启超三十岁那年借《少年中国说》一文哀叹中国乃老大帝国，阻止了少年人推动国家的发展以及个人的成长机会。他在文章里写道：“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蜚身海内外的徐志摩的诗歌可以说是历久弥新，但是从年龄上来讲，比起那些老者，他似乎也只是一颗嫩苗。

    我要说的道理很简单，文章不是只有那些德高望众的老一辈人士才写得好，就正如高校里某些年纪大资辈老的教授们学问未必做得比那些年轻人做得好，但是你再有思想再有主见再有头脑，你都得毕恭毕敬地听老人家指挥，按照人家的要求将好好的一篇学术论文改得面目全非，然后还得乖乖地感谢人家赐教。而老年人大抵也是害怕自己不中用了，害怕死亡的侵袭，而为了撑足自己的地位不惜对着青年人浇冷水，抢足他们的风头，死死地抓住手中的棒子不愿让年轻人接手。

    所以啊，要我说，少年身上才真是锋芒毕露，是令那些老一辈的长老们所望尘莫叹的。看看现在市面上推出的八十后文学作品，虽然很多人说他们是炒作，是玷污了文学，但我则不以为然。新生代的文学风格确实不同于那些老作家的文章，但这无疑也是时代的进步使然。有的老者说他们年纪轻轻就胡乱玩起文字来，但是细读起来就会被他们特殊的才气所折服，青年人的智慧与力量是那些老者们所比不得的，否则我们这个社会倒要走向衰亡了。衰朽的老者们喜欢读那些一板一眼，一步一步按照规则来的文字，而青年人则不同，他们喜欢在文章里玩文字游戏，但这玩味也是需要本事的。老头子们总是告诫年轻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全都是按照他们自己的理解和套路，但如果我们大胆尝试一下，突破一下，创新一下就发现，我们不用遵循老头子们走下来的路，文学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大可不必顾忌那些老头子们的不满和哀叹。如果硬要说他们是炒作，是糟蹋文学，我想那恐怕也指的是老一辈人眼里的文学，恐怕是惟恐青年一代占了他们的位置，抢了他们的棒子而采取的铲平态度。所以我说，中国人贯来喜欢敬仰老者和垂悼死者，把那奉为一个忌讳而不可冒犯的神域，权威就是权威，亘古不变的，一旦有人提出疑问，就有千万张嘴齐刷刷地对着他，你这不是忘本吗？所以茅盾巴金冰心等人应该庆幸生在中国，而若是在发达的西方，恐怕早就被江山人才辈出的洪流给淹没得干干净净。

    网上甚至有人给韩寒灌上了这样一个罪名“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实在感到可笑和荒谬。文学不允许批判和谴责吗？一旦有人对名家的作品提出批评便是对其的不敬藐视和贬低吗？如果文学评论就是为了吹捧为了唱赞歌为了借名家的声望赚取可怜的稿费，那么文学艺术还有什么生机什么活力可言？大家永远都是大家，小家永远都是小家。中国文坛上一直缺乏真正的文学大师，文学作品缺少创新色彩，这和人们对“名家”的膜顶崇拜不敢超越不敢真言也不无关系。我们的学术界没有给予少年人足够的成长的空气。事实上，文学就是拿来供人阅读，供人批评的，再出色的作品你能说它是完美无暇的吗？在我看来，对文学作品的批判和反思比中学教材里对其分崩离析的解读更为有力。如果大众不能允许批评和质疑的呼声，学术也就只能在凝滞的空气里回荡。

    而如今只要有人说出心中的大实话，就被说成是狂傲，是不知天高地厚。恐怕大多数人真正了解的，不是巴金冰心茅盾的作品，而只是他们众所周知的名字而已吧。你们中间有几个人觉得他们的作品很生动让人欲罢不能的？如果一旦有人超越那些腐朽的老头子们这种本该拍手叫好的进步却反倒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那么这下可不得了，我们的历史最好赶紧倒退，让大伙都返回到他们的旧时代去。

    不错，韩寒是个高中生，但是他当年在仅仅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内便写出震惊文坛令北京大学曹文轩教授大叹奇才的《杯中窥人》恐怕很多名家都自愧不如吧。写文章需要的是天赋和悟性，不是所谓的什么经验和世故，这和年龄可以说是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可能人家十岁就轻松发表的文章很多头发花白的大学教授写了一辈子也不能通过正当的途径在全国的杂志上公开发表吧。很多人可能不服气了，我混了一辈子了我难道还能不如一个孩子吗？但是请别忘了，孩子并不是幼稚和无知的代名词，比起那些睿智的孩子，那些老人还真是可以回家蹲着去而把位子转让给后来者。

    暂不提这个，韩寒被骂，从根本上来说，是缘于中国人的劣根所在。中国人向来不欣赏一个人有个性，所以对那些特立独行标新立异的人则持铲平诋毁和封杀的态度。于是乎，大多数中国人都喜欢随波逐流，凡事随大流。就拿这次韩寒“口出狂言”来说吧，也许很多人都持的是同韩寒一样的想法，但是因为大多数人的固定思维里已经形成了“名家是不可贬低不可亵渎的，否则便要遭来他人的非议”的观念，如此一来，便只有紧紧闭上嘴巴，不再言语不犯众怒。所以中国社会贯来是打击典型的，在一个畸形的社会里，纵使你是清醒的，也必定会在千夫所指的压力之下被逼得病态。而鄙视个性恰恰也正是对生命的扼杀与轻蔑。鲁迅提出的“拒庸愚”反对的即是这种人。相反地，像那种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口无遮拦的人是断然吃不开的，所以中国自古就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俗语，也不无道理。

    中国人的处事原则一向是，不敢为天下心，凡事不能强出头，而要跟着大流走。这是一套保身哲学，中国孩子自小便被灌注了一套明哲保身的思想，形成了人云亦云的思想倾向。庄子也认为，人生最高的理想境界便是，可以保身，可以全身，可以养亲，可以尽年。这显然又是一种中庸的处事态度。所以中国教育带给人们的，不是对这个世界的征服，而是顺从，听话的才是好孩子。就连上级领导选拔官员也是以“听话，容易治理”作为标准。百姓听话，才能满足统治者的控制，孩子听话，才能满足大人的控制。自古中国人的伦理观念里就有“君为臣纲，父子子纲，夫为妻纲”此谓三纲也正是说的一种上下相制的关系形态。人总是处在统治之下，没有人权没有自我，这与西方文化有着天壤之别。长此以往，人民已经习惯了被管束，被自上而下地管束，对上级的命令采取听话和服从的态度，对权威的力量是绝对不可以抗争，否则便是与社会逆流而走。所以韩寒说，中国文化只是一场政治意淫也有其道理。中国文化里没有自我扩张，只有统治者对人民的制服，长者对少者的控制，如同猎人对野兽的驯服。

    在这里，就不得不谈到一个中华民族的传统问题。在中国人的观念里，“长幼有序”，“尊卑有等”已经根深蒂固，按资排辈的劣性几乎在任何一个单位都可略见一斑。所以一般年纪大的永远都强过年轻人，所谓姜还是老得辣嘛，你一个年轻小伙懂什么呀。所以在国内任何一家机关单位里，年长者的工资永远要高过年轻人，倚老卖老的社会风气也逐渐弥散开来。这与西方文学提倡的“新的总是锐利的”有着大相径庭的云泥之别。但是如果老的永远好过新生事物，那么五四革命时代为什么还要倡导什么希望在下一代呢？

    这种文化训导下的中国人在面对权威的力量时只有听话和学习的份，从来没有权利作出自我选择。对此尼采说，不能服从自己的，就将会被命令。用在此处正好极大地讽刺了中国人毫无个性的劣根性。再仔细观察一下，美国总统任期到了就必须要下台，纵使有再大的靠山再威猛的势力也是徒劳，此次总统大选的候选人奥巴马只有四十五岁。而中国的领导总是一大把年纪，所谓不上年纪一般都混不出个名堂来，政府机关如果想混个厅长以上级别的人物，不上四十岁那简直就是休想，再有作为的小辈不等到上了年纪好年华也耗尽激情也磨净，就不可能爬上高高的位置。鲁迅先生曾经指出，中国人“从老到死，却更奇想天开，要占尽少年的道路，吸尽了少年的空气”。这也在极大程度上揭露了很多老一辈人“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径，衰朽的事物反而抢了新生事物的道。

    而像韩寒这样在公众面前大胆地挑战权威，批评名家的言行，是必定会遭到众人批判的。但是韩寒有什么错啊？他不过是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自己不喜欢某位作家罢了，他有他的言论自由。再说了，茅盾巴金冰心的作品再伟大不也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吗？但是在一个不提倡自我和个性的民族里，这种做法却遭到万人唾弃。网上甚至有人评论说，大师是不可以随便质疑和评说的，我们是没有这个资格的。阅读大师和他们的经典作品其实是一个人的基本文化涵养，不喜欢阅读经典的人很浅薄很空虚。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大师不是横空出世的，任何大师都是可以超越的，权威是断然不能盲从和迷信的。试问一下，你们中间有多少人至今仍在苦读巴金茅盾冰心的作品？其实大多数人在读这些作品的时候，都不是抱着一种评判与辩证的态度去阅读，而是在捧到著作之前就被所谓“名作”这一名号所震摄。确实，他们是大师，但是再伟大的人也会被后来者所超越和居上的，一个社会的进步必然需要已经枯萎的事物给新生事物让道，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嘛。但是一个不重视自我的民族却永远不会相信什么超越，反正人家是大师，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的？于是还要硬给人家灌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罪名。

    近日，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王建勋发表言论说，没有批评就没有学术和大师，可谓是一针见血。为什么很多作家的文章越写越烂，很多都不如从前，怕也是被这种充满赞语的假话和公众毫无评判意识的学术氛围给蒙蔽得昏头转向。很多作家一生中成功的作品只有那么一部，却被公众吹捧得不成样子，集子一本接着一本地出，也不过是空有其表罢了。

    这到底是学术的悲哀，还是大众的悲哀？

    韩寒被骂的背后，显然是将人的个性和民主问题提上了一个新的高度。我们没有批判他的权利，因为即使封住他的嘴，他也有说话的选择和自由，他有决定自己喜好与判断力的自由。而一个人如果因为言论而遭到封杀，这无疑是时代的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