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上帝的那些事
作者: 影子二 发表时间 2008-06-30 08:10:51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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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门”爷爷
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穿长袍的人,走在院子里,简直就是一件褪了色的文物,刚刚从历史里走出来,蒙着尘土的颜色。他只有一件长袍,在冷天穿。夏天跟村里的老人一样,穿一条口袋裤,裤头对折一下,用一根烂布条系上,裤裆里吊着一坨。长袍的颜色接近于麻皮鹅梨,一排布纽扣从左肩斜到右腋下,再从身子右侧排下去。爷爷扣纽扣的动作很熟练,不用眼看,只用一只手,从左肩依次扣到胯边,即使左手空着也不帮一帮。爷爷袍子里面是不穿长裤的,穿一双酱色的长筒袜,一直到大腿根,在袜头上用布条系着,像系裤子。我比试过,那袜子扯起来比我还高。
听父亲说,爷爷年轻时是个能干人,在上海做过生意,发了一点小财。解放初期回到家乡,因为不会干农活,就没下过地,喜欢斜躺在亭子里的竹椅上歇凉,看别人在田里干活。我觉得爷爷有点怪异,他总是说自己能够同上帝通话,帮村民化解苦难。可村民没有相信他的,在背后笑话他,虽然没说他是癫子,但话中隐藏的意思很明白。逢年过节,别人家里的老人总是在神龛前跪拜、磕头、作揖,而爷爷不是这样,他总是在胸前划“十”字,嘴里念些什么我听不清,但“阿门”两个字念得最多,动不动就是“阿门”。就像其他老人爱说“菩萨保佑”一样。爷爷一说“阿门”,我就在一旁笑,父亲就会用眼睛瞪我。后来,我就不敢笑了。
爷爷成了孩子们取笑我的话柄,我特别烦爷爷,看见他就躲。我觉得爷爷身上有一层神秘的暗光,灰暗的,阴森的,不可久看细看,不可没有别人在场时看,否则心里就会恐惧。他的模样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巫师,道士,和那些装神弄鬼的人,爷爷跟他们一样,身上阴气太重。在我的感受中,上帝也好,菩萨也好,玉王大帝也好,雷公也好,妖魔也好,鬼也好,都是一路的,是叫人生厌而恐惧的。爷爷这类人,是介与人与神秘力量之间的人,身子是人,与人对话,过着阳间的生活,身子里面却是通向阴间或天上的。
有一次课间休息,我们在坪里做游戏,爷爷拄着拐杖从学校边经过,双手扶着拐杖,张着没有牙子的嘴喊我,我装着没听见,走进教室里去。付龙跑过来对我喊道:“你爷爷叫你。”我怕别的同学知道他是我爷爷,我又跑进厕所里躲起来。此后,我想害爷爷一次。爷爷每个礼拜要吃一天斋,农村平日没肉吃,吃斋并不困难,只是菜里不放油。有一天,我跑到舅舅家,对舅舅撒谎说,娘有急事,要我喊他赶快过去。舅舅匆匆忙忙来到我家,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娘也没骂我。娘养了一些鸡鸭,平常舍不得吃,只有亲戚来了才吃。这天中午,娘杀了一只鸭子。菜一上桌,娘就给我夹了一条鸭腿,我几口就吃完了,忙到菜碗里找鸭肝、鸭肠、鸭菌子,奇怪了,这些东西都找不到。这些东西以前都是给爷爷吃的,今天爷爷吃斋,我想应该有我的份。娘见我在菜碗里翻找,瞪了我一眼,我停了下来,问娘:“鸭肝哪去了。”娘说:“给爷爷留着呢。”我本来想乘爷爷吃斋时馋他一次,自己也乘机尝尝鸭子内脏的味道,没想到我的预谋破产了。第二天早上,爷爷把那些东西全吃了,我眼巴巴望着爷爷吃,盼着他能分给我一点,他好像没看见。
上帝的眼睛
冬夜,一家人围坐在火柜里取暖。桌子中间搁着一盏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灯光恹恹的,昏黄的,有气无力地摇曳着。破旧而矮小的木屋,更显拥挤,被昏暗压抑着。母亲埋头纳鞋底,嘴角挂着一截白线,扯线时发出“嗦嗦”的声音,单调而低沉。父亲双手托着下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哥哥和妹妹眼巴巴地望着灯,眼睛里空洞得可怕。山村的冬夜,是如此的枯燥而漫长。
我望着壁上怪怪的、变了形的黑影,觉得无趣,无聊,摇着父亲的胳膊求他讲故事。父亲不肯讲,在我再三要求下,爷爷说他给我们讲一个。我高兴地拍着小手,妹妹也跟着拍手,房子里立即有了生气。
爷爷带着神秘的口气问:“你们知道田塘中间的龙井头是怎么来的吗?”
我和妹妹都摇头。
“那我就说说龙井头的来历。”爷爷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龙井头不是井,是一块平地,上面有栋房子,住了一户人家,一家四口,有父亲、母亲、儿子和刚进门的媳妇。一天早上,主人发现屋前的坪里长出一个尖尖的东西,又像刚破土的竹笋,又像黄牛角。父亲踢了几脚,也没放在心上。晚上,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被尖尖的东西绊倒,摔掉了一颗门牙。父亲气急了,喊来老伴和儿子,把它挖掉。第二天,那尖尖的东西又长出来,主人又把它挖掉。长了又挖,挖了又长,主人挖烦了,也就不挖了。只是每次路过时,都要骂几句难听的话,吐几口痰,像嫌狗屎一样。只有新媳妇不嫌弃它,每天早上洗脸时,把它上面的痰冲洗掉。这一年,天大旱,玉米和黄豆都快干死了。新媳妇在给庄稼浇水的时候,忘不了也给它浇点水。新媳妇以为它是一种希奇的植物,一边浇水一边哼着歌谣:“快快长快快长,长大为我遮太阳。”
一天夜里,一家人吃完晚饭,新媳妇正在收拾碗筷,不慎把饭勺掉在地上,被黄狗叼走了。新媳妇忙去追赶,追出去一里多路,才把饭勺从狗嘴里夺下来。等她返回来,房子消失了,原屋场地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凼。一家人葬身于水中。
爷爷讲到这,我叹了一口气,说:“幸亏那条黄狗,救了新媳妇的命。”
父亲说:“不是狗救了新媳妇的命,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爷爷说:“是上帝救了新媳妇。”
我不懂爷爷和父亲的意思,装着懂了,“哦”了一声。
我又好奇地问:“那房子好好的,怎么会沉呢?”
爷爷说:“那尖尖的东西是龙的角,龙选择在新媳妇追饭勺的时候翻身,既惩罚了对它使坏的人,又保护了对它有恩的人。”爷爷又说:“上帝在云上面,他的眼睛会透过云层,把人世间的事看得清清楚楚,谁好谁坏,谁做了好事,谁干了坏事,他全知道,谁也别想逃脱他的眼睛。上帝最公正,指引好人,惩罚恶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径自跑去看龙井头。在寒冷的早晨,龙井头却冒着热气,腾出几尺高,雾朦朦的,看不到水面。我远远地站着,却不敢靠近,觉得既神秘又可怕。直到太阳升起几竿高,雾气散尽,我见到了深蓝深蓝的水面。我走近去,里面深不见底,只有我一副倒影。
一个染着黄土的颜色和煤油气味的民间故事,在爷爷不经意的讲述中,深深地触动了我。我总觉得有一双神秘的眼睛,时时盯着我,洞悉我灵魂的私处,我不敢做害人的事。有时有个不好的念头,心里就害怕,也怕被察觉了。
上帝的耳朵
阳光泛着黄,照在老院子里,一副很陈旧的模样,冬天的傍晚,太阳总是抵挡不住风的力量,在树底下发抖,跟着人类一起受冻。这么早就起霜风了,明天早上肯定会打白露霜,水田、尿坑和屋里的水缸都会结冰。老院子也太老了,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柱子和木板没有了原色,跟瓦背的颜色一样,青的。如果拍的是彩照,冲洗出来,也是黑白的。西厢房爷爷的卧室斜了,用一根木头撑着,窗户的雕花格子脱落了一半,用毛边纸糊着。当北风的木板被风锉凿去了一层,像浅浮雕,木头的年轮线凸现出来,细细的线条勾出各种图案,有直线、弧线、圆和椭圆。住了近百人的院子,却不见人,空洞而安静,静过深夜:夜里,也许有一窗煤油灯,或一声犬吠,或一段小孩的哭声。
我在茅室里拉屎,因为拉肚子,事先带来的两根柴棍子刮完了,屁股没刮干净。我就等着,盼着有人路过,叫他送几根刮屎片进来。等了好久,不见人来,就大声叫娘:“娘娘,给我送点刮屎片来。”茅室搭建在朝门口围墙旁,离屋远,我叫了好几遍,娘没听见。我只好站起来,踮着脚,从茅室顶棚上扯下一把稻草,取了三根,拧一拧,拧在一起,两手捏着稻草两头,一前一后,横着刮,刮了几次,才刮干净。提裤子时,屁股已冻得麻木了,摸一摸,感觉像隔了一层纸似的。
我缩着脖子直往家走。看见爷爷在走廊上,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拄着拐杖,拐杖在前面的地面上探几下,确信稳当了,才把脚移过去。见我走来,爷爷立住,笑呵呵地望着我:“崽崽,刮屎片。”没有牙齿的嘴,笑起来像一个黑洞,怪吓人的。眼睛浑浊地像蒙上一层灰色的雾气,湿湿的,又像泪水,又像眼屎。瘦瘦的、皱皱的脸皮上布满了老人斑,有一点点的,有一块块的,浅黑色,没洗干净似的。我觉得他冰凉的骨头和皮肤向外散发的冷气,我背上凉了一下,一股冷气上了我的身。我突然觉得爷爷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是一个影子,我没命地往家里跑,叫喊着:“娘,娘——”娘见我吓得没了魂似的,忙问我怎么了。我上气不接下气,说:“爷爷,爷爷……”这时,爷爷也走过来了,张开没有牙齿的嘴望着我笑:“我正在睡觉,听到国伢子喊要刮屎片,你们是怎么做娘和爷的,喊了那么久都不去?”娘说没听到,问我:“你喊了?”我说:“我喊你了,又没喊爷爷。”娘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平常爷爷耳聋得很,今天就这么尖。”
事后,想起这件事总觉得不对,爷爷莫非真的与常人不一样,他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我越想越觉得爷爷可怕,他莫非另有一只耳朵。
解 梦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在朝门口捉蜻蜓,一个白胡子老人问路:“到章大爷家怎么走?”我指着一栋木屋说:“就是那栋,有棵大梨树的那栋。”老人从身边擦过,一只手在我腋下戳了一下,既不痒也不痛,我却笑过不停,止不下来,一直笑到老人进了章大爷的木屋还在笑,笑着笑着,一口牙齿“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就像有人用竹篙朝屋檐上撂过去,将一排冰凌打落下来。我吓得从梦里哭醒来,娘问我哭什么,我将梦告诉了娘。
吃早饭时,娘将梦告诉父亲和爷爷。爷爷会解梦,村里很多人做梦后,请爷爷解梦。爷爷并没有对我的梦进行解释,只是说要带我去讨三天米,才能化解梦里所预示的恶果。听说要我去讨米,我坚决不去:“这么丢人的事,我才不去呢!要去你们去!”娘说:“这种事别人不能代替的,要你本人去。”大哥说:“丑什么?村里好多人都讨过,我也讨过。”我问娘:“是真的?”娘说:“自古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娘就把我叫醒,我懵懵懂懂跟着爷爷出了村子。爷爷的样子很滑稽,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破烂衣服穿在身上,散发着臭酒糟的气味,腰间系着一根稻草绳。不要自己介绍,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要饭的。天色只有一点点亮,爷爷平时总说眼睛不好,这次好像眼睛很尖,拄着拐杖在前面走得很快。我怀疑爷爷平时说眼睛不好,耳朵聋,都是装出来的,一旦遇到什么“紧要”的事,他眼睛和耳朵比谁的都好使。我已经哲出好多次了。我穿着一件只有一只衣袖的破衣服,是大哥的,好多年不穿了。腰上系了一根烂布条。肩上挂着一个豆腐袋子,里面藏着一个缺了口的碗。这个碗是用来挖猪潲的,娘将它洗干净后放进我袋里的,娘叮嘱我用这个碗吃饭。我跟在爷爷后面,生怕遇见了熟人,那就把面子丢尽了。
过了两个山包三个田塘,来到一个陌生的村庄,天已经大亮了,遇到一些人,都不认识,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低着头,不敢正视他们。爷爷领我来到一栋新修的木屋前,才走到禾塘里,就窜出一条黄狗对着我们叫,很凶,露着獠牙,我吓得躲在爷爷身后。一个老奶奶端着碗出来,将狗骂开。老奶奶转身进了屋,没多久,打了一碗饭出来,送到爷爷面前:“给孩子吃吧。”爷爷说:“谢谢您了,我孙子吃斋。”老奶奶 “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返了回去,从屋里打了一升米出来。爷爷帮我撑开袋子,老奶奶将米倒了进去。爷爷和老奶奶的对话,就像事先排练好的,是那么默契。后来我才知道,“吃斋”是村民约定熟成的密码,一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应该怎么做。老奶奶摸摸我的头,笑眯眯的,说:“这孩子,长得丑奶了。”“丑奶了”是丑到极点的意思,在我们村里,夸奖孩子长得好不能正面说,要反说,说丑,说得越丑就是越漂亮。我低着头,心里高兴着呢,说:“谢谢奶奶。”老奶奶指着对面山坡上一户人家对爷爷说:“老哥,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到那一家去看看。”我听得出老奶奶的意思:她家的米不多了,不然会多给点。爷爷道了谢,领着我走了。老奶奶还站在禾塘里同我们招手:“谢谢您来啊,看得我起,慢走啊。”
我们来到山坡上那户人家,很顺利地讨得了一升米。爷爷领我来到土地塘亭子。关于这座亭子,我在别的文章里写过。在土地公公祭坛旁,有一个用三块石头架的简易的灶,石头被熏黑了,灶里有一层柴灰和几截烧剩的柴棍子,看来这灶不久前有人用过。我跟着爷爷从山上拣了一些干柴来,堆放在灶边。爷爷提着从山下路边人家借来的小鼎锅,到亭子旁的小井眼里将它洗干净,倒了一些米淘好,就放在灶上烧起饭来。
菜是娘准备好的,炒酸萝卜丝,只放了盐没放油,用霸杯装着。吃饭时,从山里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我不认识。他身后跟着付龙,我院子里的小伙伴,我想躲开他却来不及了,付龙喊了我一声,我低声应着,很难为情。那中年男人认识我爷爷,叫道:“舅爷,有什么好事?”爷爷应着:“我孙子吃斋。”中年男人一听吃斋,就赶忙从挎包里翻出一块柳糖给我,我不肯要,爷爷要我收下,我才接过来。我隐隐觉得“吃斋”是村民很重视的一件事,好像有一套规则。等中年男人走后,我赶紧咬了一块糖拌到饭里,好久没吃糖拌饭了,觉得很好吃。
我在亭子里吃了三天斋饭,每次天没亮就从家里出来,天黑了才回家。
我始终没弄明白,我那个梦有什么不祥的预示。我想,爷爷、父亲和娘是知道的,他们谁也不向我透露一点。我几次想问娘,假若爷爷不带我去讨米,会有什么灾祸呢?我没敢问,他们不告诉我一定是有理由的。反正,讨米后,我身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若干年后,回忆这件事时我想,如果当年不去讨米,对梦的预示做一次验证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不过,没有哪个父母愿意拿子女的健康和生命做实验和赌注的。
逃脱割礼
这年双抢天气特别热,几十天没下雨,中午时,田里的水比冬天洗澡的水还热,确切说是烫。不少泥鳅被烫死了,水底里,死泥鳅往背上仰,弯成弓的形状。露出水面的泥上,泥鳅的尸体挣扎成“S”状。从它们死的姿势,完全能想象出垂死前的痛苦。如果是人在这种状况下死去,双手一定是深深地抠进泥土里,胸口和喉管被抓烂了。
大人在庙背地打禾。我们小孩在黄统塘插秧。男孩子是不穿衣服的,都只穿着短裤。从眼睛到鼻子,到脚背,都晒成一种颜色,跟田里的泥,和泥鳅的背,是一样的颜色。我们身上的皮脱了好几次了,每换一次皮,颜色就加深一些。现在的皮肤已经适应了,不会再晒出水疱,再脱皮了。我想,如果变得没有了暴日和炎热,突然进入冬天,皮肤恐怕反而会起水疱和脱皮。
大人收工了,我第一个跳出田塘,将短裤丢在田埂上,跳进坝里爬澡。这一片田塘有两条圳,一条从败泥塘出来,沿着山冲的走势从上往下走,主要是用来泻洪。另一条圳是从洪家塝横着过来,弯弯曲曲地沿着田塘绕了一大圈。在两条圳的交叉处筑了一个坝,坝口用一块门板将水截住,水不深,站在里面连屁股也淹不住。我坐在里面,水刚好到脖子。付龙、先军、先中、根源、再根都一路跑过来,为了保持平衡将手展开成一对翅膀,远远地就把裤子脱了,丢在田埂上。全身只有屁股是白的,很显眼。女孩子连忙背过脸去。红妹子走在田埂上,完全只要直着头我们就不在她视线内了,却硬要把头偏向另一边,以证明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们打了一阵水仗,便坐在水里休息。付龙说,他会变一个“丫丫”(即女人的生殖器)出来。他捏着自己屌屌尖上的皮往下拉,压在两腿之间,屌屌两旁鼓出两瓣肉,真是像女孩子的那个东西。我们都笑他不害羞。我指着他叫:“你肯定看见过丫丫。”他脸红了:“你才看见过呢!”我反驳他:“你没看见过怎么知道它的样子?”付龙脸憋得通红。我们几个都学着付龙在自己的地方做个“丫丫”,互相比较,看谁的做得最像。先军一个人穿着短裤蹲在水里,不跟我们做。他爬澡总是穿着裤子的,从来不脱,因为他的屌大,像大人的,黑乎乎,只是没长毛。我们都叫他大屌,他觉得丑,不给我们看到。几十年后想起他,与小时候的想法完全相反了,好羡慕他,总觉得自己的太小了,没有他的那么有男人味,拿不出手。付龙是个比猴子还精的人,不管玩什么都能别出心裁,玩出与众不同的事来。他捏着屌尖的皮,叫我们看。我不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见他屌尖上的皮越鼓越大,鼓成一个小球,像个猪尿泡。经他一说,原来里面是他拉的尿。我们都跟着做,我的包皮长,比谁的都鼓得大,我觉得很得意。长大后才知道包皮长是件坏事,不敢让人知道,拉尿或洗澡时,总是背着别人,生怕被人看见了。我想玩出点花样来给大家看,我想用草将屌扎上,才轻轻一扎,因为草太硬,就觉得很痛,受不了。第二天,我先从家里带了一根缝衣服的线,爬澡时把屌扎上。我拉尿时控制不住,屌皮越撑越大,越撑越薄,像一个透明的小气球,连一丝丝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将线解下来,越慌越解不下,疼得我乱叫。那些小子们在一旁看热闹,笑得打滚。
第二天,我那个东西肿了起来,尖尖上挂着一个小球,像个泡泡糖。平日,我没感到那个东西的存在,现在麻烦了,好碍事。
娘见我走路的姿势不对,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那里痛,就是不说是什么原因。娘说要带我到医院去看看。爷爷知道了,说,这个很简单,割了就好了。我骂爷爷:“把你的割了才好呢!”爷爷的意思是割皮,我以为是割屌屌。我吓得跑出去好远,不准爷爷接近我。爷爷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他对娘说:“在上海时,我给好几个人割过。割了好,我也带个徒弟。”娘态度很坚决:“那不行,好好的一个人跟你学那些东西,装神弄鬼,别害了我崽。”爷爷有点生气:“什么装神弄鬼,这是信仰!”娘跟爷爷顶了起来:“你信了一辈子,上帝也没保佑你?跟我们一样过平常日子。”爷爷气得脸色发紫,直在胸前划十字。
听村里人议论,爷爷的那个东西被割过,据说,进教堂的人都要割。爷爷后来得了一种病,叫胀膀,大家都说是割坏的。有一次,我进厕所,看到了爷爷的那个东西,两个睾子特别大,黑乎乎的,光溜溜的,闪光,像两颗牛睾子。爷爷一直想找个人跟他信“上帝”,因为要割屌,没人愿意。他曾经打过大哥的主意,被娘骂了一顿,就不敢了。我怀疑爷爷又盯上了我。一连好几天我都躲着爷爷,晚上等爷爷睡了我才敢上床,不敢一个人睡,一定要跟娘睡在一起,生怕他乘我睡着了把我的屌割掉。
上帝的邻居
老院子东北角,过两丘水田,是刘家老庙,之间的路用青石板铺成。庙建在小圳旁边,圳坎上是一排青油油的臭树和蜡树。庙的柱子和框架是木头的,四壁是土砖砌的,有点向西边倾。庙门常年开着,黑洞洞的,怪吓人。每次路过,都心惊肉跳,背脊发麻。在我的心目中,菩萨就是异类,与鬼神是一伙的,虽然听老人说,菩萨是惩恶扬善的,总担心它打错了人,把自己当恶人打。再说,自己偷过母亲藏在箱子里的红糖,算不算坏人?
第一次到庙里去,我是害怕得扯着父亲的衣角进去的,里面只一间房子,阴森森的,墙角一截蛇蜕下的皮,吓得我惊叫一声,直往父亲怀里钻。正中央是一个供台,上面供着一尊木制的菩萨,枣红色,比我高,圆头大耳,面目却也慈善。供台上有不少鸡血,有些是滴上去的,有些是喷上去的,有些是擦上去的,一撮一撮的鸡毛,粘在上面。香炉钵里插满了烧剩的香棍。父亲手捧公鸡,对菩萨作了三个揖,嘴里念念有辞。然后,杀了公鸡,把鸡血淋在庙里和供台上,再挦一把鸡毛,粘在供台上。完了,我懵懵懂懂随父亲走了,至于父亲祭庙敬菩萨祈求什么,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也不敢问,只觉得神秘莫测。
我问父亲:“菩萨是不是爷爷讲的上帝?”父亲想了一下说:“菩萨是上帝的邻居。”“那怎么庙里只有菩萨没有上帝?”“菩萨也不住在庙里,他们都住在天上。”
一天下午,庙里突然闹哄哄的,我连忙赶去看热闹。是县里派到我们学校的工宣队黄老师带着一帮人,都穿着黄军装,带着红袖章,围住老庙。付龙也在里面,他没有军装,带了一个红袖章。黄老师搂起菩萨丢进圳里,菩萨在圳里一沉一浮,一冲一撞。红袖章们用石头砸,用棍棒打。付龙举起锄头挖菩萨,菩萨没入水中,很快弹出水面,就像菩萨从水中猛地一跳,想挣出水面。黄老师从付龙手中接过锄头去挖菩萨,也挖不进去。他把菩萨捞上岸,用斧头劈,还是劈不进去。黄老师问付龙:“家里有煤油吗?”付龙说:“有。”“去拿来”付龙跑回家中,拿来两瓶煤油交给黄老师。黄老师将煤油淋在菩萨上,刮根火柴丢上去。菩萨的头部“噗”地一声燃起了绿色的火,火焰竟跑似的往外扩散,即刻燃遍了全身。燃了一个下午,才烧尽。那菩萨成了精,烧完了,还没改变菩萨的形状,只是变成了黑面菩萨。黄老师又叫付龙拿来矿锤,把黑面菩萨锤碎,丢进圳里冲走。
老人无不叹息,却不敢出面制止,连泪也不敢当面流,回到家里嚎啕大哭,骂道:“造孽啊。”我爷爷远远地站在朝门口,不停地在胸前划“十”字:“报应,报应,阿门。”
黄老师指着我爷爷问:“那人是谁?”在场围观的村民都不说,好像没听见。付龙指着我说:“是他爷爷!”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忙扭过头去,望着星子山,将背对着他们,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付龙母亲走过去,抓着他的手往家里拖,付龙挣脱母亲的手,跑到高坎上去,不肯回家。
上帝出差了
(一)
过了两天,刚下了语文课,工宣队黄老师来到教室里,同班主任江老师嘀咕了几句,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我以为有什么事要我做,或者去供销社给他买东西,或者给我当大队书记的堂叔搭个口信,以前我为他做过这一类的事。我站在他办公室中间,没有一点拘谨的感觉。黄老师却与平时不一样,把门关了,坐在办公桌前好久不说话,抽了半支烟后才问我:你爷爷在家干些什么?我说:我爷爷身体不好,一直没干活,连家里的事也很少做。黄老师说:我不是问这个,他是不是喜欢在胸前划十字?我说:是的。黄老师又问:他是不是带你去讨过米?我觉得讨米是一件很丑的事,辩解说:我们不是真讨米。黄老师说:这个,我知道。黄老师笑了一下,显然是是对我的赞许,又问:你爷爷是不是要割你的屌皮?我觉得不好意思,说:我爷爷是开玩笑的。
我也不喜欢爷爷信迷信,做一些稀里古怪的事,叫我在老师面前丢人。不过,我没放在心上,很快就忘了。
(二)
过了大约一个多礼拜,学校通知在付家公堂开会,我们排着队走了两三里路来到付家公堂。这是一栋与众不同的古建筑,孤零零地立在田塘中,一条小圳从门口经过。四周的墙高出屋背,从外面看是一个巨大的盒子,方方正正的。墙顶上镶着青瓦,青瓦上长满了青苔。墙体是暗灰色的,是由于年代久了,由白色慢慢演变而成的。当路的一面墙上写着一幅标语:“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是用白色的石灰浆刷上去的,笔画的边沿用朱红色的颜料镶了边。门很大,门页不见了,门框是四块青石板,门兜子就凿在石板上,拳头大的圆孔填满了泥土。公堂内好大,像个大殿,可以站几百人,最里面有一个土台子,跟演戏的台子一般大,我以前在这里看过戏。殿两旁竖着两排大柱子,一个人是抱不住的,不知这树是从哪里砍的,我没见过这么大的树。柱子下面垫着一个圆形的石墩,形状像鼓。右边有一排房间,像老院子的厢房,门关着,布满了蜘蛛网。老师安排我们三百多学生排着队站在土台前,占了一半的空间。黄老师指挥几个大人忙来忙去,在土台上方挂了一副白色的横幅,写着:斗争大会。一些社员陆陆续续进来,很快就把公堂填满了,连门外的路上都挤满了人。村里人开会都积极,既玩了又能拿工分,女的还可以打鞋底,织毛衣,搓麻线。那些没上学的小孩子,在会堂里追打着玩耍,闹翻了天。
突然间,门口进来一队人,端着长枪,押着几个人,其中有我的爷爷。我上学去时,爷爷还好好地坐在家里,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心里紧张起来。押上台的一共有五人:我爷爷,一个地主和他老婆,另外两个是一对偷情的人。都跪在地上,戴着白纸糊的高帽子。批斗会开始了,黄老师带着社员喊口号,他喊一句,大家就跟着喊,都挥着拳头,口号都是喊惯了的,喊起来很顺口:“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打倒反动派”“打倒牛鬼蛇神”等等。首先批斗的是我爷爷,黄老师扯着嗓子叫,说我爷爷是披着宗教外衣的特务,解放前在上海受过美国的训练,解放后潜伏下来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说这些都是我检举揭发的。所以的人都看着我,我吓懵了,只知道哭,后面黄老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见。批斗地主和地主婆的过程,我也不知道。最后批斗两个偷情的人时,我才缓过神。一群人冲上台去,对着那两个人煽耳光,吐口水。他们好像更恨偷情的人。握枪的人将群众赶下土台,押着我爷爷他们从会堂出去,仍有人去抓那个偷情的女人的长头发,朝她脸上吐口水。爷爷他们被押着朝龙潭街上走去,父亲想跟爷爷说句话,被押解人员用枪挡开。
我哭着跑回家的,躲在草楼上,不敢进屋,我怕父亲打。想起爷爷挨斗的情形,我就觉得难受。我是在不经意间将爷爷出卖了。要是知道要批斗爷爷,就是死我也不说爷爷那些事了。想着想着,我觉得不对,黄老师在问我之前就知道我爷爷的情况了。我立即想到付龙,我和爷爷在土地塘吃斋时,只有他看见了。
一连好几天,父亲一大早就出去找爷爷,找了大队、公社和县里,谁也不说我爷爷在哪里。父亲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老是坐在门槛上发呆。父亲没有打我,没有骂我,连脸也没黑一下,我觉得父亲很反常,很陌生。我从骨子里怕他。
班主任宣布由付龙接替我的班长职务。此前,我从一年级开始当班长,连当了三年。之后,我再没当过班长了,连组长也没当过。我再没同付龙说过一句话。
大约在爷爷押走后三个月的一个中午,我坐在朝门口吃中饭,无意中看到白果园的石板路上走来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脚步很沉,缓缓地移动,像是在地上拖。我认出来了,是爷爷。我高兴地叫了一声:“爷爷——”我跑回家里,叫道:“娘,爷——爷爷回来了!”父亲和娘跟着我跑到朝门口,父亲见到爷爷,把饭碗丢在地上,就朝爷爷跑去。娘跟在后面,边跑边说:“感谢老天爷。”父亲离爷爷只几丈远时,爷爷抬起一只手遮在眉头上,望了父亲一眼,腿便软了,坐在地上。父亲背着爷爷,一路小跑进了屋里。
我跟着往屋里跑,跑到门口,突然停住了,不敢进去。
(三)
十多年后,爷爷八十岁生日的时候,我领着爱人和儿子回去给他拜寿。爷爷很健康,仍喜欢在胸前划十字。儿子问爷爷:“公公,有没有上帝?”爷爷摸着儿子的头笑着说:“当然有啊,你信就有。”儿子又问:“您见过上帝吗?”“当然见过。”娘在一旁插话说:“您当年挨批斗时,怎么没见他来救您呢?”爷爷瞟了我娘一眼,很不高兴,说:“你懂什么?”爷爷抚着儿子说:“那年上帝出差去了。”儿子又问:“到哪出差?”“到天上,到月亮上,到星星上去了。”
佛来了
爷爷去世时,我匆忙赶回家。到家时,灵堂已经搭建好了,一个胖墩墩的和尚领着几个人,正在做道场,红色的佛衣在灵堂里晃动,宽大的佛袖垂在腕间,诵经声如梦呓一般。那和尚不是别人,是付龙。
爷爷是村里唯一一个信奉上帝的人。我至今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是真信还是假信。他死后,我们村再也没有上帝的信徒了。
2008-6-25 长沙 墨香堂
责任编辑 彧儿